八二的秘密

总之岁月漫长 然而值得等待 / 靖苏 凯歌 诚台

【凯歌】空白格 15.

#凯歌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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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白格


15.

胡歌在录音室里被连关了一个星期,其实是享受的。赶工的间隙他会捏着酒杯配着点小菜,一本正经地跟李雪说,让我也听听别人配的成果。这时候他就可以贴在耳机上,反复拉着进度条,来来回回放一句特别好听的台词,听王凯低沉的声音灌满自己的耳朵,就能浇灭心里的焦躁不安。


以权谋私。胡歌笑着在心里给自己挂了个头衔,十分乐在其中,丝毫没有悔改之意。


有时候他喜欢听那声音说起林殊时的声调,是温柔的低吟,或是缱绻的哀伤。


这时他会有点得意,想着,嗯,说给我的。


有时候他乐于听那声音对待梅长苏的语气,有硬冷疏离,还有犹疑和挣扎。


这时他会有点狡猾,想着,哎,我看你将来怎样。


这是胡歌很擅长的事,划一块面积狭小的领土给他,他就在上面建一座高塔。


感情和学会自信,这两件事情胡歌不知道自己哪个处理的更糟。感情是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划出自己的地盘,一点一点扩张,最后将对方完全占有,直到你我重合。自信是划下初始地盘的那一笔,自己有多大把握在对方心里占据多少的位置,和多大的勇气冲进对方的腹地,插上自己的胜利旗帜。现在两者合二为一,大概是他生命中最难的课题。


那天晚上,他坐在车里看王凯背对着马路抽烟时侃侃而谈的潇洒背影,他划下这一笔。胡歌觉得应该就是这样,在不起眼的一个地方的小圈,就是现在能安放他的位置。


胡歌很了解自己,心情好的时候他自夸这叫自得其乐,低落消沉的时候自嘲这叫自作主张。


他总是好像一个人就在写自己和别人两个人的故事。


他可以把自己充沛的情感拆成小块,他所拥有的地方很小,就只能往上堆积,一件小事一点心思,有些是悲伤有些是欣喜,可能只是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,他就不停地搭,底盘太小,塔身摇摇欲坠快要崩塌,他还是不管不顾地往上添砖加瓦。


其实很简单,这里若盛不下,就该往外扩张,但他不想去做。


人过三十,可以享乐的日子都过了一半,他觉得自己不可能改了。


他知道他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,防守的大师,进攻的白痴。

 


配音室里闷到最后一天,打着任务圆满完成的旗号,又成了个小聚会,人比上次少了许多。


“都跑北平的宣传去了,”李雪皱褶眉头咂咂嘴里的酒:“扔我一个人在这当监工。”


“我知道北平,那阵容。”胡歌点点头,半是赞叹半是羡慕。


“算我们今年的头等大事,”李雪顿了顿,他不是一个特别善于使用华丽言辞的人,拍拍桌子真挚地说:“不是我自卖自夸啊,这个不错,真不错,你可以看看。”


说罢他像又想起什么似的,撞了撞胡歌的胳膊肘:“北平里头,凯子就演个二十来岁的小年轻,也是个世家少爷,警服一穿,特精神,完全没问题。”


旁边的人一听就明白,也凑过来,拎着酒瓶往胡歌面前的杯子里添:“就是,你操心那干嘛,年龄真不是问题,”那人打量胡歌两眼:“你这样儿,演二十多岁,妥妥的,担心什么。”


胡歌摸着杯子,被这前后夹击的热情弄得有点发愣。


侯总往他面前一坐,笑着说:“所以你再考虑考虑吧。咱们合作了一部了,你再看看近几年出的这些,别看这个题材现在烂大街,我们手里不可能出不伦不类的东西的。”


最后胡歌记得自己被灌的很多,被劝的也很多,很多话他都不记得了,脑子里跳跃着王凯的名字。


他是很适合演警察,胡歌心里笑着想,板着个脸的时候。


胡歌回去之后下了北平无战事来看,从餐桌看到卧室的床上,从床上看到跑行程时的化妆间里。


默默开门进来,把衣服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,确认完每个的标牌后,跑到胡歌旁边拆外卖的包装袋,探头去看胡歌手里平板的屏幕。


“哦哦哦,这集。”默默看出点所以然来,兴奋地伸手叮铃铛咣地飞快拖了张椅子过来,往胡歌身后扑通一坐,带着看好戏的表情冲胡歌挑挑眉。


“这集怎么了?你看过?”胡歌莫名其妙地回头看他。


“哎呀,你看就行了。”默默故弄玄虚地说。


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,王凯的样子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帅。


民国时期有一种特殊的魅力,比现代剧显得底蕴深厚而沉稳,又没有古装剧那样过于遥远而显得虚幻。


胡歌觉得很少有人这么撑得起警服,挺拔的双肩扛着肩章,警帽一压,显得面容轮廓更加坚毅硬朗,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。


妙就妙在王凯有那么一双眼睛。他从头到尾没做过什么用来表现自己是二十岁的表情或动作,他有这一双眼睛就足够了。柔软,温情,清澈,都从他的眼睛里来,在家人面前化掉他身上因为套着警服带来的攻击力,变回一个顺从的儿子,一个温情的弟弟,一个怀揣情愫的哥哥。


阳光照在圆明园的断壁残垣上,繁茂的绿叶从苍白古旧的碎石中钻出来,还这悲凉的遗迹另一份新的生机。扎双马尾辫年轻女孩穿着素色的衣裙坐在明媚的日光里,身后的青年脸上有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

胡歌往后缩了缩身子,稍微撇开了头,又忍不住拿余光扫着屏幕上因为低落而皱眉的人。


肩膀被撞了一下,默默从他身后探过来笑,瞥了胡歌一眼:“你替他紧张什么。”


“没。”胡歌下意识立刻接口。


他抬头,忽然在面前的梳妆镜里看到自己的表情,笑意雀跃在他水润的眼睛里,咬着嘴唇勾着嘴角的样子连他自己看起来都有点陌生。


胡歌意识到,这是他不由自主流露出来的神情,这么多天以来,如果不是面前有个镜子,他自己都没法察觉。


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这样的视角看一部影视作品了,总是带着点同行的欣赏,或是审视,或是学习的姿态,倒不如这样纯粹,有点像一个普通的观众,可以放肆的欢呼和迷恋。


“你笑什么?”默默飞快地在手机上打着字,抬头扫一眼看胡歌咬着筷子尖对着屏幕直乐。


“我笑这表情在他脸上挺难见的,”胡歌摸摸鼻尖,眼睛四下胡乱瞟了瞟:“他不是这种……吞吞吐吐的人。”


“这也分事儿吧。表妹哎这是,怎么着也有点奇怪吧,讲起来总要犹豫点。”


“我不是说方孟韦。”胡歌无奈地转过去看身后的人,忽然又刹住话头。


“啊————”默默发出一声了然的感叹,腿一蹬,把手机举高挡住眼睛,缩到椅背里窝着去了。

 


王凯收到默默的微信的时候,裹着外套在椅子上候场,深秋的冷意让人受不住,磨完了耐性。


导演的怒气没波及到这边,王凯便老老实实地呆着,偶尔能听到一两句女演员辩解的声音。


他划开手机屏幕,愣愣地看着对方发来的照片。


照片里的人做好了发型,裹着外衣,像是在候场的样子,几个外卖盒乱糟糟挤在镜子前,几乎是堆叠在一起,在这狭窄的地方硬凑出一块塞进一个平板,屏幕上是他锁着眉的脸。


这抓拍的什么表情,王凯撇嘴,一瞬间想骂过去。


照片里的胡歌是大半个后脑勺,能约莫看到小半个侧脸,看样子是偷拍的。王凯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把照片放大到极限,心有不甘地又拉了拉,才看着胡歌嘴边沾了的油光锃亮的饭粒笑起来。他下意识拿手指对着屏幕抹了抹,在照片里人鼓起来的腮帮子上蹭蹭,想这照片还好落在自己手里,要是那个处女座,估计得疯。


又咬着筷子尖,王凯想,说不听了还。


在琅琊榜剧组里吃饭的时候,王凯就发现胡歌有这毛病,挑菜的时候喜欢咬着筷子尖来回看一圈。一次性筷子能有多干净,有的上面还有木刺,王凯看到几次之后忍不住喊他别咬了,胡歌会被抓包似的叼着筷子嘿嘿笑起来,筷子压着的嘴唇被辣的通红,泛着点油光,他每次是会把筷子乖乖拿出来,然后下次照旧咬着。


王凯按下了保存键,屏幕里表情有点奇怪的自己也变得顺眼起来。


照片的后面跟着一条信息「凯哥,我跟着胡老大在欣赏您的艺术大作。」


王凯本来想问胡歌有没有说些什么,迟疑了一下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桌面上。


何必自扰。


那边的女演员终于平息了一场战斗,踩着高跟鞋啪嗒啪嗒走过来,坐到王凯身边,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打招呼算是道歉。


“耽误了。”她说。


王凯摇摇头说没事。


桌上摆着道具,女生抽出B超照认真的看,半晌感叹了一句:“真的长这样啊。”


“真的,”王凯匀了杯热水递给她,看她讶异的表情,补了一句:“我妹妹前几个月才生的孩子,我看过她的。”


“啊,”女生点点头,捧着杯子无奈地说:“所以导演骂我呢,没有生活经验。”


“导演不发个脾气,就不是导演了,”王凯笑着说:“你不用往心里去。”


“我没往心里去,”女生摇摇头说:“他说没拿捏好差点流产的那种状态。”她看一眼王凯,不好意思地笑笑:“我说这话你别觉得我不求上劲,虽然演员都讲究体验生活,说要表演从生活中来,我说句实话,演员也是普通人,有的事儿,比方说流产吧,哪怕演不出来,我也不想经历。”


“这次是差点流产,下次呢,是差点什么,哪天说要演出濒临死亡的状态,能有几个人遭过这种难?”


王凯的手指紧紧地扣住了手机。


女生的经纪人在导演那边给她打了半天圆场,才气哼哼地走过来,拿了点吃的给她,伸手敲在她头上教训道:“所以你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人家经历过事儿的演员,演起戏来不知道比你震撼多少倍。我叫你多看看好演员人家的经历,那些苦到最后都是事业的助益。”


女生立刻抬起头来回嘴:“存心咒我吧你,你还想着演技,戏要是拿生死换,这代价也太大了吧。你说的那些,都是在人前说的话,已经发生了的事,还能怎么说,我看要是能再来一次,人多半宁愿没有现在的收获,也不要那些苦难。拿生死换,换什么都是亏的。”


“是吧?”女生敲了敲桌子顺口问王凯,转头的一瞬间,她愣住了。


王凯沉默地垂眸,细密的睫毛遮住他的眼睛,脸上的表情冷过萧索的秋风。


之后的小半天浑浑噩噩地过去了,收工时的道别也说的很敷衍。


他回到住处躺在床上,脑子里还回想着白天那句话。


戏要是拿生死换,这代价太大了。


他知道胡歌很喜欢梅长苏这个角色,也听他说过无数次有多么感谢能找他来扮演梅长苏。


现在想来,这感谢太沉重了。


他也听无数人说过,胡歌演梅长苏演的真好,经历过的人真的不一样。


现在想来,这肯定未免有些悲凉。


胡歌在剧组聊到过以前的角色,说自己在张黎导演的辛亥革命里演了林觉民,因为导演觉得他经历过生死,才演得出林觉民的无畏。他说这些的时候,脸上带着平静温和的洒脱笑意,拿讲别人的故事的语气说着自己生死。


好像巨大的伤口历经多年,变成一道细小的疤痕。


王凯想,有的伤口可以愈合,但有的伤口只是贴住它的胶布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和皮肤融合,看不太清了。


他不知道胡歌是哪一种。


因为你死过一次,所以你可以演好。


你可以担任这个角色,因为你死过。


这无论如何都有些残忍了。


但胡歌把它视为馈赠,寥寥几次轻描淡写提到的时候,王凯能感受到他那种感恩是真正的干净又虔诚。


王凯翻身起来,打开电脑,搜了胡歌的访谈来看,从2007年看到2014年,看了一整夜。


几年内的访谈被他连着看完,每一个都是钝刀划的一下,浅浅地割出一道痕,一直割到最后,最后一刀划破心壁,从裂口里涌出血来。


屏幕里胡歌还是笑着,诚恳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,那笑到最后有些刺眼了,王凯别过头,心想,有完没完,拜托别再问他了。


王凯自己是一个不太愿意把伤痛摆在明面上与人分享的人,这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,毕竟所有人都明白,讲的人讲一种话,听在不同的人耳朵里会变成千万种,他心里有一种抵触和防卫,让他在真诚的同时守住伤口上的纱布。


但是胡歌坐在那里,尤其是前几年,他好像一个特别单纯的小动物,自己明明伤痕累累,别人怀着不见得完全正直的心思想要看他的伤口,他还相信一切人,把伤口翻出来,完完全全给人展示,和人分享。


王凯没想过会把这个词用在一个三十岁的男人身上,但他觉得,胡歌是他见过最单纯的社会人。


单纯是人生摆脱喧嚣,洗尽铅华之后的一种境界,只是现在很多时候被无知玷污了,真正能做到单纯的人,少而又少。


胡歌的单纯不是温室里娇贵出来的花,他的纯净是经历过电闪雷鸣还能从地里破出来的新芽。


王凯想着自己和胡歌是两种性格,胡歌活的成长的轨迹完全是两个模样。胡歌十几岁自己挣来的钱就够上学和生活,还没毕业就是男一号的时候,王凯躺在下一个月就要付不起房租的屋子里,想着明天的那顿能不能吃到,他自认不是个世故的人,但深谙世故,所以他活的比胡歌实际,他的脚踩着地,但胡歌活的比他浪漫,胡歌的头看着天。


王凯知道胡歌对自己来说,特别在哪里。


因为他的心会因为这个人而变得柔软。


王凯站在窗边,看着朝阳将城市染亮,黑暗一点一点褪去,光亮跟着清脆的鸟叫声一起苏醒。


他伸手摸到手机,找到昨天没有继续的对话,回了过去。


「那他说什么?」


几秒钟之后,就蹦过来两个字「你猜」


王凯被惊到「你这是起了还是没睡?」


「没睡,昨天搞到好晚,太惨了,根本就是熬时间。」


「熬时间就拿盒饭配电视剧?」


「那不然咧,我俩两条单身狗,没有夜生活。」


王凯听到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的咔嗒一声响动,是摇晃了许久的钥匙终于拧开了锁。


他把这句话看了好几遍,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有问题。


「谁们?」


王凯疯狂地眨着眼睛,告诉自己应该不会。


「我们!胡老板和我!我们!」


「你可以不要让我重复我是单身这件事吗!!!!!」


王凯无视了默默的抗议,一个电话打了过去。


“胡歌是单身?”他没有开场白,没有客套,也没有管这个问题有多突兀,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,急切地问。


“是啊。”电话那边带着困意有些不耐烦。


“你怎么知道?”王凯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在抖。


“我听到一次他和他经纪人在说的,哎你是不是知道他和那个什么小姑娘,他上一个剧组的,反正分啦,”默默说起八卦来意识清醒了很多,开始滔滔不绝:“而且他平常我都没见他打什么电话,也没陪什么人聊天,这肯定不是有对象吧,何况那天他说他妈妈又企图让他相亲什么的,我还出了个特损的主意告诉他如何相亲失败,你猜我让他干什么,我让他……”


王凯抬手把电话挂了,胡乱扔到了一边。


玻璃冰凉的感触也不能让他冷静下来,王凯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去信一个什么教,他不知道这半年来的愿望都许给谁了,不管是佛祖还是上帝,好让他跪下来拜谢。


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。


他睁开眼睛,迎着日光站着,把心都捂出暖意。


他想到一件事情,刷着牙他笑着想,估计胡苗又要大发雷霆。

 


王凯被胡苗拽到一边的时候,觉得自己真是没有料错。


胡苗一副我求求你了的样子,咬牙切齿地看着他:“你讲话能不能考虑清楚。”


王凯回她一副了然地样子,点点头:“我想的非常清楚。”


胡苗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界面停留在王凯微博的一页。


“你才几个粉,”她在屋里打转:“你那么较真干嘛,一条一条反驳,随便讲话的多了去了,你就专门逮这个,你还非要提胡歌,”她气的不知道说什么,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眼:“‘胡歌因我而死,不知从何说起’,我的天,你还不知道吗,现在都是怎么有卖点怎么说,都是些虚头巴脑的话,你自己跑去理这些干什么。”


王凯想,他确实不是一个以他人娱乐为先,而违逆自己本心的人。


他记得自己说过,萧景琰这样的性格,成大事,是真的很难。那时胡歌说,所以你身边要有我这样的人。


当时胡歌已经习惯将萧景琰称为你,把梅长苏称为我。


王凯正了正神色说:“我告诉你为什么。”


他一字一句,满是坚定:“我不会让人把死字跟他放在一起,只要让我听见了,让我看见了,就不行。”


胡苗抿了抿嘴,重新开口放缓了语气:“将来会有无数这样的问题。”


王凯点点头说:“是,所以我这算跟你打招呼了,因为以后我都会是这个态度。”


胡苗叹了口气,沉默了半饷最后说:“这很难。”


王凯说:“我知道。”


他知道,一切都会很难。


他有对那个人很难说出的话,但他可以有自己愿意做的事。


他也没有获得一个并肩的位置,但他想,朋友的位置,至少应该是守护。


所以他会让自己变得够资格让别人听他来说。


所以他会让自己变得能够站在那个人身前,替他挡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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